那年她才19岁，一次去朋友家吃饭，席间有位不相识的客人。他问秦怡是在工作还是在学习，刚冒尖的秦怡答:“我在做实习演员，有时候在合唱团唱唱歌，没什么大意思，就是混混。”那位接着问唱什么歌，秦怡答:“当然是抗战歌曲”。
没想到，秦怡一说抗战歌曲，对方马上提高了声音，“那还混混啊，你想想，多少人、千千万万的人都在你们的歌声鼓舞下走上前线，这工作多重要啊！”秦怡听了觉得有道理。回家后细想，是什么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？她跑去问朋友，才知原来是周恩来同志。
——出自秦怡自传《跑龙套》
这个周末，作为“2026国话·上海演出季”重磅剧目，中国国家话剧院首部文献话剧《弦歌不辍唱山河》在黄浦文化中心·大上海剧场上演。青年演员关晓彤在剧中饰演并讲述“人民艺术家”秦怡的少女时代。
生于1922年，秦怡的少女时代，正是日寇铁蹄踏破我山河之时。在遇见周恩来之前，少女秦怡参加过学校的红十字会，也向往着为民族救亡图存做些什么。但那些情绪更像是懵懂的天性，直到听君一席话，她的心里种下一粒坚定的种子——干文艺不是“为谋生”，而是“为理想”。那年，19岁的她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华剧艺社。
“我们有现在的生活，要感谢革命先辈们带来的和平年代。”上台演出前，文汇报与关晓彤面对面，听她讲述抗战烽火下与今天和平年代，跨越80多年时空，两代女演员一样的青春年华、不一样的世代和使命。
“前辈的20岁，她们的青春波澜壮阔。”关晓彤说：“我们的20岁，可能更自我，比如去拍戏，去追求个人梦想，没有太宏观的东西。但通过饰演秦怡前辈这样的角色，你的格局和整个观念会打开，可能不再局限于小我——站在舞台上，会去想我是带着什么样的使命和责任站在这里。”
“她们”的青春年华
“这部剧中呈现的秦怡老师年纪在19岁到二十五六岁，比我现在更年轻。”关晓彤说，但凝重的历史令前辈们的青春拥有沉甸甸的分量，“因为更高远的理想，她对戏的热爱，可以付出生命。”
抗战时期的重庆，秋冬大雾弥漫。日军的轰炸机看不清目标，空袭暂歇。山城的文艺人士抓住这短暂的安宁，在剧场里上演进步话剧——这就是载入历史的“雾季公演”。
那是一个荒诞的黄金时代。头顶是随时可能落下的炸弹，台下是挤得密密麻麻的观众，台上是一群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演员。
其中四位女演员，被并称为大后方话剧“四大名旦”。她们用柔软却坚韧的身躯，在烽火中撑起了一方舞台。
话剧四大名旦合影，右起：舒绣文、张瑞芳、白杨、秦怡
秦怡是真正站在舞台中央的人。那几年，她几乎演遍了所有重要的进步话剧。首届雾季公演的开幕大戏《大地回春》，让她一举成名。此后《天国春秋》等一系列剧目，让她成为大后方最具影响力的演员之一。空袭来了，警报响了，她等警报一解除，立刻上台接着演。没有犹豫，没有退缩。
那个特殊的年代，“话剧四大名旦”的演艺之路都格外滚烫。1937年抗战爆发后，白杨放弃了上海的电影明星生活，奔赴重庆大后方，全身心投入救亡文艺宣传。张瑞芳则中断北平学业，加入战地移动剧团，一路南下宣传抗日。舒绣文毅然放弃高薪，告别父母，奔赴汉口拍摄抗战电影。
关晓彤说，剧中让她最触动的，不光是秦怡老师的段落，更是群像的魅力。“尤其是我们在朗诵《雷电颂》的时候，所有人的声音都汇在一起，那一瞬间内心澎湃激昂。”
“当你准备好失败的时候”
为了演好这位烽火中的艺坛前辈，关晓彤花了很长时间读秦怡的传记、翻史料、揣摩台词。
除了用心“啃”史料，她坦言，这部戏于她而言，难点还在于克服对舞台的紧张心理。“话剧非常有仪式感，舞台需要百分百敬畏。”她说，“一旦开始，没有NG重来，跟拍影视剧完全不一样，需要很强大的心理去支撑。”
2021年、2022年，关晓彤开始参与这部剧的创排。导演田沁鑫对她说的最多的就是如何练“气”、如何建立观演关系：“你的声音要打到观众的心里，不单单是自己在演，要跟观众有真实的交流。”
文献话剧的表演方式很特别——要在讲述者和角色之间不断转换，跳进跳出。田沁鑫给她的指导非常直白：“肚子要时刻绷住，气才会足。”但比技巧更重要的，是那份真诚。“戏剧也好，影视也好，真诚是共通的，要用心，要走心。”
转眼四年过去，舞台的锤炼反哺演员的自身成长。“青年时代的秦怡老师那么勇敢，那么有主见，那么独立。”关晓彤感慨，如同当年前辈得到了引路人的点拨，“从秦怡老师身上，我也汲取到了精神力量”。
从《好先生》里的叛逆少女彭佳禾，到《二十不惑》中那个“不完美却真实”的梁爽，再到《影》里心怀家国大义的长公主青萍——关晓彤塑造过许多鲜活的角色。
尤其在前年热播的《小巷人家》中，她饰演江南女孩庄筱婷从青涩到坚韧、悄然成长，让观众看到了她表演中更为细腻的一面。关晓彤说，她很珍惜舞台表演的经历，那会不断，每一次都是一种自我磨砺与成长。
这一次站在舞台，“国民闺女”饰演“人民艺术家”的青年时代，又与国话众多优秀的艺术家同台，说不紧张是假的。但一次次走近秦怡，一次次走近那些曾在青春年华无畏又无悔投身革命的了不起的女性，关晓彤从她们身上汲取勇气。“我们有句台词，‘上台就会好的’，其实就是勇敢去做吧。”青年演员说，这句话，是她与秦怡之间跨越世代的共鸣。“钟声一响，大幕一拉，就告诉自己，‘上台就会好的’。”
采访尾声，记者问关晓彤，什么时候是青年演员走出舒适圈的合适节点？她说：“当你准备好的时候，不是准备好成功，而是准备好失败的时候。”
这句话，或许也是那代进步女性、那代先进的文艺工作者真实的写照。她们在炮火声中踏上舞台，或在黑暗中握紧笔杆的时候，没有人确信成功。民族救亡图存之际，她们只是做好准备，然后义无反顾向前，以自己的绵绵之力，用文艺唤醒民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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